想念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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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居住的北京是一个不缺山的城市,北面和西面皆山也。山之多,非一日能游遍矣。北面有长城,时代已消解了长城的军事功能而焕发了其文旅活力,夏日曾登过几次长城,感受颇多。西山文物古迹不少,古村落里的民俗,令人时常发思古之幽情。北京的山多了些恢弘的气象,我从小在老家临沂市兰陵县荆山脚下仰望山顶,也曾有这种感觉。

不过,在我心里,总不能忘怀的却是泰山。这座山,开启了我认识世界的起点。

朦胧中,先乘汽车,再坐火车,最后抵达一座有山的城市——泰安,从此把我的眼界打开。

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对山自有情真意切的感觉。终于看到了一座比家乡的山更大的山,山上有更多的松树、柏树,也有更多的落叶乔木,还有牌坊、刻在巨石上的字,以及巨大的石阶。那从下到上的台阶,让山有了层次和气势。倘若我不到这座城市里来工作,就不会知道,竟然有这样的高山,也不知道山上会有这样一座庙,山顶上能看到如此多的美景!

我喜欢这座山。我把从小对山的爱,倾泻到这座山上。是的,我能感觉到这座山所给予我的一切。

那山上的故事不是传说,是有着文字记载的;那松柏不是屈指可数,而像无数哨兵矗立在巨石后面,我感觉每一块石头都会说话,每一层台阶都有表情。这座山有“山多高水多高”的说法,当年,我稚嫩的手曾被山脚下的石子一点点磨破,驾着少年之末青年之初的马车,懵懂中登上山顶,那山,就有了战胜一切困难的意义。

成长总在爬山中度过,我在山上向四处张望,感觉到爬山的累,却感觉不到一丝气馁。当我四十多年后再一次登上这座山,竟然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彼时两个小时就爬完的登山路,此时更像一个难以抵达的危途。在登上山顶的一刹那,我发现,岁月或许会让一个人苍老,但不会让一个人失去锐气。

我感谢这座干净的城市,曾为我提供了一个仰望大山的机会。冬日里,这座大山在云霭雾气里起起伏伏,好像在玩乾坤大挪移的妙术,当阳光普照,山像水洗了一般的清亮。我喜欢在工作之余登山,像一个深山探宝者。是的,不管路途有多远,我喜欢重登这座山的感觉。这座山就像一位写文章的老人,懂得起承转合,更懂得主题集中。曾有数年,我每月都要登上主峰侧畔的小山,或奔跑一天像个兔子,或夜眠树上像只松鼠,去看更多这座大山的观览者所没有寻觅到的风景。

自从来到这座与大山紧密相连的城市,我就对这座城市充满了好奇。在山顶上观望,城市一点点变大,当年我曾劳作过的地方,如今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在离开这座城市很多年之后,怀想这座山,就像怀想一位高士。这座山,是一本读不完的书,它每棵树的来历或许都能挖出一个故事。在这座城市工作时,我期望在山顶上看到红日初升,遗憾的是,选了几个晴天,到山顶却骤然变阴,红日是难以看到了。去年深秋,与友人相约去泰山游览,未曾想到我终于在山顶看到了红日初升。看山顶上上万人欢呼雀跃着,却顿时感觉一下子失去了很多。想念这座山,难道就是为了一览红日的跃动吗?我问自己,内心回答是又不是,有一种得到即失去的感觉。

友谊会随着时光漂流,记忆也会在岁月中流失,而对自然的想念,则会因为时空的跨越激发一个人的感触。这座让人怀想的山,是自然山,又是历史山;是刚正山,又是慈祥山。络绎不绝的游客踏平了上山的石阶,随时变化的山风吹拂着云雾飘来又飘去……

我怀念这样一座山,这座给了我青年力气、壮年思想、老年回望的山。这是一座刻在时光记忆里的山,想到它,我有时涕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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