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建省宁化县淮土镇凤凰山村。(宁化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清明节前,95岁的张鼎华又来到烈士墓前,俯身拔去杂草,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深深鞠了三躬。
祭奠烈士的这条路,广东省韶关市乳源瑶族自治县铁龙头村村民张鼎华走了54年。安葬在村里的,很多都是红七军征战湘粤赣时牺牲的无名战士。“他们没能走完剩下的路。”张鼎华说,“红七军余下2000多人最终编入红三军团,于1934年开始了长征。”万里长征路漫漫。连绵的青山,行军的脚步,数万红军将士在闽粤大地用铁血担当,留下了很多关于纪律如铁、作风过硬的红色印记。
用纪律赢得民心
3月10日,福建省宁化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落在淮土镇凤凰山村的青石板上,泛起层层涟漪。
90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雨天,红军在凤凰山村集结,向江西于都方向行进,开始战略大转移。
1934年10月初的凤凰山村,红旗在雨中飘扬。列队集结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伴着脚步声。“红军在村里从不随意打扰群众,能借宿的大厅、空房、祠堂都住满了红军,村民则将自家门板拆下给红军当床过夜。出发那天,空中飘着细雨,红军战士早早就把垫睡的铺草扎好、将门板给各家各户上好,街道打扫干净后才动身。”跟随凤凰山村党支部书记王兴钢的脚步,行走在宽四五米、长400多米的红军街,“军爱民,民拥军”“红军万岁”等标语依稀可见。
1934年10月7日至12日,驻宁化中央主力红军接到中革军委转移命令后,从淮土凤凰山、曹坊等驻地出发,踏上万里征途;早在1934年9月30日,红九军团在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观寿公祠门前举行出征誓师大会,向江西瑞金行进。
1934年,整个闽西有近3万人从长汀、宁化等地出发参加长征。出征就意味着牺牲,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但战士们知道,即使是在最后的集结时刻,纪律也不能松懈丝毫。
“红军纪律严明,有严格规定——借门板要还,而且要上对门。以前有的部队还门板时弄错了导致百姓家装不上,红军对此进行了整改,要求必须将原主的门板上回原处。”宁化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副主任谢丽梅说,纪律是红军与国民党军队的本质区别,是赢得群众支持、取得胜利的法宝。
秋收起义后,毛泽东向部队宣布“三大纪律”,在江西省遂川县李家坪又补充提出“六项注意”。直至毛泽东、朱德等率领红军转战赣南、闽西地区时,发现有战士随意在野外大便、到河里洗澡,引起当地群众不满,便提议将“六项注意”扩展为“八项注意”,后来又根据战场实际,最终形成“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早期完整形态。
纪律的完善过程,正是红军与人民群众血肉联系的深化过程。红一军团直属队总支书记萧锋曾在1935年8月31日的日记中写道:“筹粮时,要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群众不在时一定要打借条。”出发前,红军向闽西当地百姓筹集了大量粮草,由于战事紧急有时只能打下借条,红军反复叮嘱,革命胜利后,一定要还!虽然长征路途遥远,许多写下借条的战士可能牺牲在了路上,但红军将纪律的重量藏在字里行间。新中国成立后,不少闽西老人还珍藏着当年红军留下的字条或借条,视若珍宝。
宁化县曹坊镇下曹村第一书记曹春福也有一件宝贝——村里那道参差不齐的石质门槛。“1934年,红一军团在下曹村驻扎,阻击国民党‘围剿’。一天傍晚时分,战士们在生火做饭时把饭锅架在了门槛上,等收拾完炊具、打扫卫生时才发现,石质门槛毁损了。但半夜时分部队要紧急出发,来不及修理,便留下了一张字条和两块银圆,向老乡致歉并拜托修理。”曹春福说,自己常会去那道石质门槛前看看,那是红军留下的印记。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一张字条,两块银圆,一个来不及当面兑现的承诺,触摸那道破损的门槛,能让人感受到当年的温度,那是锅底的余温,更是红军纪律的温度。
从借条到银圆,不是因为价值几许,而是红军用纪律赢得了民心,百姓愿倾尽所有支援长征。“在参加长征的中央红军中有近三分之一闽西人,到达陕北时仅剩2000余人。1934年,从中复村一带随红九军团在此集结出发的有六七百人,后来几乎都再也没有回来。”作为红军后代,60多岁的钟鸣已经在家乡中复村做了11年红色讲解员,向更多人讲述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也正是对纪律的坚守,闽西红军战士在危急时刻,严守党的指令,在战场上用生命守护誓言。1933年,17岁的宁化人曾繁益参加革命被编入红五军团红三十四师,1934年12月1日湘江战役中,红三十四师掩护党中央和主力部队顺利渡江后浮桥被敌人炸毁,部队被迫东返,团长韩伟带着曾繁益等6名战士被敌人逼到轿顶山悬崖边。
“跳!”一声令下,7人纵身跳下20多米高的悬崖。那一刻,严明的纪律不再是外在的约束,而已是心中的信仰。
好军队有好作风
每逢春天,只要来到粤赣边的山岭,就会看到杜鹃花 —— 深红、浅红、绛紫,颜色不一、灿然盛放。在粤北,人们习惯将杜鹃花叫作映山红,更称作“英雄花”。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一路沿着广东省韶关市南雄、仁化、乐昌等地山区前行,那时的杜鹃花花季未到,可“英雄们”已从这里走过,突破了国民党设置的三道封锁线。
南雄境内生长着多种杜鹃花,大部分为红色、白色两种,每年从春天一直开到夏初。南雄曾是中央苏区县,也是粤北最早弥漫红色烽火地区之一。1934年10月25日,红一军团从江西省信丰县大江圩、万隆进入广东省南雄界址宿营。10月26日拂晓,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团长耿飚率团作为前锋部队,进至南雄乌迳、新田,经过一路冲杀,打了入粤第一场胜仗——新田之战。
新田之战后,中央红军来到新田村。新田村是南雄古老的村落,全为李姓,当时有1000余人,大祠堂10余座。恰逢村民过完“姓氏节”,热情的村民拿出米饭、茶水、糍粑到祠堂慰问红军,带着稻草、棉被给红军铺床宿营。红军离开新田村时,依旧是将住过的祠堂打扫得干干净净才整队出发。在当地党组织和游击队的带领下,红一军团先头部队又来到了油山镇上朔村。随后,这里成为红军主力部队的宿营地。
“中央红军来的那天,村民们开心地送来吃的东西,红军全都一一按价付了钱。有村民不理解,认为红军付钱太生分了,但红军耐心地对村民讲‘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纪律。”作为红军后代,南雄市史志办主任黄树材一直研究红军在南雄的历史,“当红军听说村民吃水困难,便召集10多个红军战士挖井,将从乡亲们家里买来的几百斤木炭,一根根整齐地摆放在井底周围垫好,最终用青砖铺设井底,打成一口新井。”
在行军队伍里,红一军团政治部宣传科科长钟蛟蟠、红一军团供给部出纳科科长彭显伦等南雄籍战士,途经南雄时都没有回家看父母妻儿一眼。
“其实,这是很多南雄籍战士最后一次踏上家乡的土地。对红军行动严格保密,对纪律严格执行,他们义无反顾地踏上为穷苦大众翻身求解放的漫漫征途。”南雄市委党校校务委员池丽泉说。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军队”“这些纪律,让人至今还很感慨”……采访中,记者不时听到那些严明的纪律故事,如同年年绽放的杜鹃花,从未凋零。
1934年10月31日开始,红一方面军各部在仁化县行军作战10余天,在城口镇进行了奇袭城口、铜鼓岭阻击战等战斗,掩护中央军委纵队突破第二道封锁线。
“城口镇四面环山、东西临河,地势险要,是湘粤边境的交通咽喉,也是南北通商的商贸重镇,可以很好地让红军在此进行休整、补给。”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讲解员唐翠兰的家就在这里。
如今在城口镇的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内,静静陈列着一只普通的瓷碗——红军碗。然而,当记者见到它的守护者——近80岁的蒙日娇老人时,这份平静被打破了。“要保管好这只碗,红军还会来的。”蒙日娇一直期盼,爷爷蒙家财当初救下的徐排长,还能回来。
“1934年11月初的一个深夜,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爷爷开门后,看到10多个人身着灰布军服,衣领有红领章,头戴五星帽。队伍的后面,还有两个人用担架抬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伤员。”蒙日娇回忆道,爷爷悉心救治重伤的徐排长,10多天后,徐排长伤势痊愈准备离开,身无分文的他将一只瓷碗塞给爷爷作为回报。
“战火纷飞的年代,临别相赠一只碗,是红军的感恩和承诺。”仁化县委党校教研室主任刘耀东对这只碗并不陌生,“共产党部队的底气来自严明的纪律,红军也正是用纪律和实际行动让当地群众逐渐感受到,这是一支为穷苦百姓说话、办事、打仗的部队,是对人民群众说一不二的部队。”

保存在广东省仁化县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的红军碗。秦川儿 摄
从长征足迹到纪律传承
从仁化县出发后,红军继续前行,到达乐昌。“曾有数万名红军战士途经五山镇。他们在收割后的稻田里露宿,稻秆头都被压平了。他们爱护财物、不搞特殊、不扰民的严格纪律作风,时刻体现在日常行动之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乐昌市博物馆馆长欧伦彬说。
在乐昌市五山镇石下村附近的江边,安葬着18位红军长征烈士。他们是1934年底在五山镇被国民党枪杀的。原本,红一军团的肖二发也是和这18位战士一起要被枪杀的,但押解途中,好心的陈家湾村村民看他年龄小便偷偷将其放了,肖二发得以幸存。受了重伤的肖二发无法联系上部队便留在村里养伤,后又被好心的村民收养。此后,他常常去18位战士的遇难处,每次都点上一根纸卷的老烟叶,满眼泪水,心中总有说不完的话。但有关红军的行动,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于肖二发而言,沉默的坚守,早已化作无声的传承。孙子肖祖纯一直与肖二发一起生活,“爷爷种田勤快又高产,做糍粑也是一把好手。地里产的粮食很多都给村民分了,做的糍粑、酿的米酒分量很足,坚决不多收一分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反而把最好的留给乡亲。”这种作风,像一颗种子,扎根在肖祖纯心中。
过硬的作风和坚守的信仰成了很多老红军用一生践行的准则。“听党话跟党走,实打实去做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今,红军后代冯国民对伯公冯义隆的这句话仍记得清清楚楚。
爬雪山过草地,漫漫长征到达终点。在最终到达陕北的58位宁化籍红军战士中,冯义隆是其中一位。1983年,冯义隆离休回到家乡宁化,生活一直很朴素:最爱吃霉豆腐拌饭,连买菜都不怎么跟菜农讲价;有人想让他帮忙“引荐引荐”,他一个都没答应,只说“大家都一样,还是凭本事来好”。
“离休单位感念他对革命的贡献,拿出一笔钱,让他在宁化自己建一座房子住,他却坚决拒绝,并说‘哪里都是我们的家’。直到现在,他在宁化一处房产都没有。”冯国民说。
循着伯公的教诲,冯国民始终记得工作要为人民谋幸福。在担任宁化县曹坊镇三黄村村委会主任期间,冯国民牵头成立了宁化县“三星”山药专业合作社,带领全村规模化种植山药,大力发展山药产业,让村民们腰包鼓起来。
“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官长士兵饷一样,没有人来压迫人……”这首写在南雄市油山镇上朔村徐氏祠堂墙壁上的歌词保存了近一个世纪,被传唱了一代又一代。
这首《当红军歌》是红军长征时留下的唯一有曲谱、有歌词、可传唱的完整红军歌曲。上朔村村民为了保存这首歌词,花了不少功夫。每当有国民党军队进村时,村民就会用泥将歌词糊上,来一次就糊一次,直至新中国成立后才敢完全公开。他们保护的不仅是一首歌,更是长征岁月里永不褪色的记忆与信仰。
如今,南雄市成立了“红讲堂”,组建红色宣讲员队伍,将红色故事带进社区、工厂、学校,让更多人能够了解革命先辈的精神,并与当地纪检监察机关深入挖掘廉洁文化、拍摄廉洁视频,教育引导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