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
褚国华，1923年3月出生于山西省汾阳县。1937年10月参加革命，1939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战时期在八路军120师任报务员，在延安兵工厂当工人；解放战争时期在西北兵工部工作。新中国成立后，相继担任过西北总工会研究室主任、西安市总工会副主席、市政协常委等职。1984年离休后继续从事老龄事业，先后获得陕西省、西安市离休干部先进个人荣誉称号。1999年4月因病逝世，终年76岁。
褚国华全家福。（受访者供图）
已经出版了10余部专著的西北政法大学教授褚宸舸，依然把自己20年前编辑的那本《屐齿苍苔 —— 褚国华文存》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书。因为这本书的主角，是自己的爷爷，也是自己的精神导师。
“书很厚，却装不下爷爷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赤诚和对家人的殷殷嘱托。”褚宸舸说。
就让我们翻开这本书，走近褚国华，去感悟这位革命前辈经烽火淬炼出的凛然风骨。
横下一条心坚定跟党走
“学徒学徒，三年为奴。”这句话道出了褚国华辛酸的童年。
12岁那年，褚国华为了生存到太原一家鞋店当学徒工，每天都要工作12个小时以上，还经常忍饥挨饿，遭受毒打和谩骂。
这段苦难的学徒经历，坚定了褚国华跟着共产党闹革命的决心。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中国共产党在太原组建的山西工人武装自卫队招人，褚国华和工友们积极入伍。因为七八岁时得过脊髓灰质炎，褚国华双腿行动不便，部队领导本想拒绝他的入伍请求。但褚国华苦苦哀求，工友们也在一旁帮他求情，领导决定将他留下观察一段时间。
在信仰的力量面前，行动的不便早已微不足道。参军后，褚国华为了不掉队，咬紧牙关硬是和别人一样扛枪奔跑。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和努力，褚国华行军、站哨样样在前，还作为积极分子经常参加党组织的活动。1939年5月，褚国华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0年，褚国华被组织分配到八路军120师司令部无线电报务训练班学习。学习的过程紧张而艰苦。因上年晋西北遭遇旱灾，加上国民党反动派和日军的破坏，粮食奇缺。学习期间，褚国华和战友们经常吃谷子皮粉加野菜蒸成的窝头，到了冬季每顿饭只有一勺黑豆糊糊；每月发的一支铅笔不够用，他们就去附近电台找剩下的铅笔头，再用铁皮卷个管子套上使用；做笔记的马莲纸，也需要自己割马莲草去换。
艰苦的条件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学习热情，褚国华和战友们在行军背粮、上山砍柴时电码不离口，晚上熄灯后还在肚皮上默写英语单词。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只上过几年高小的褚国华硬是背下了几百个英语单词，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报务员。后来，他被调到120师司令部新闻台接收电码新闻，一天要抄写几万字信息，及时为师领导报送党中央指示和战况动态。
1942年底，褚国华从抗日前线来到延安，参与兵工厂子弹车间的建设工作。兵工厂设备有限，没有橡胶手套，褚国华在酸洗弹壳时右肘以下的皮肤被腐蚀得层层脱落。后来他又负责从烂铜中提取锌，高温炉炙烤得褚国华双眼肿胀、双手起泡。在建“反焰炉”烟囱时，生性要强的他并未因腿部不便而退缩，硬是背着30多公斤重的石块，手脚并用攀爬50多米的陡坡。1943年、1944年，褚国华都被单位评为劳动模范。
兵工厂也是个培养人的大学校，开设了各种学习班。褚国华早上六点半就开始上1个小时的语文课，中午十二点半上数学，晚饭后，再读书学习。经过3年的系统学习，褚国华不仅能读会写，还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
虽然在延安只待了短短3年，但多年后再回忆这段时光，褚国华依然觉得受益匪浅。“参加革命后，虽然在连队当过几年战士，但心中想的总是打走日本鬼子，早点回家，成家立业。经过延安的培养教育，上述思想开始解体，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的决心逐步坚定。”
为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1949年5月，随部队解放西安后，褚国华长期在工会系统工作，本就出身贫苦的他对工人的冷暖感同身受。
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三伏天里，褚国华到变压器厂工会检查工作，他并没有按照拟定的路线去检查，而是径直走进了一个房子低、光线暗、通风差，还十分闷热的车间。
厂工会领导劝褚国华到一个条件好点的车间去，褚国华却说：“既然你知道这儿条件差，为什么不尽快改变生产环境，为工人师傅们想一想呢？”说着，他掏出了自己的毛巾，为一位电焊工人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这位工人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他又对厂工会领导说：“房子矮、条件差这是现实，但可以改善，窗子扩大一点，加个排风扇就能好多了……”
回到办公室，褚国华看到不仅有风扇，还有专门为他买的汽水和几个大西瓜后说：“我今天一不吃西瓜，二不喝汽水，三不吹风扇，建议你们把这些东西都送到条件差的生产班组去。”
能为百姓做点实事，是褚国华一生的追求，即使自己遭受不公、冷眼与排挤也不改其志。
“文革”时期，褚国华被扣上“走资派”的帽子，带着一家人到西安市长安县（现长安区）引镇公社前门大队接受劳动教育。1970年秋天长安县大旱，水泵奇缺，秋粮要是浇不上水就可能绝收，褚国华主动提出去市上争取买水泵的指标。
当时在前门大队插队的褚向群心疼父亲，知道在那个特殊时期，父亲去跑指标免不了看人脸色、受到刁难，便埋怨他自找苦吃。没想到父亲勃然大怒，“农民就指着秋粮活命，我的脸值几个钱。”
审批部门分设在市政府大院的几栋楼里，褚国华跑上跑下终于要到了指标。打井时，井壁有塌方危险，又是他带着儿子率先下井打捞水泵。在大家的努力下，大队的地终于浇上了“保命水”。
在前门大队的3年里，褚国华动员大家修路、打井，帮剩余劳动力找工作，他那开朗仁厚的胸襟和乐于助人的善良本性赢得了大家的认可和尊重，“老褚家”成了村民们串门的好去处。褚国华平反后回到市里工作，村民们每年都会来到他家，把村上的大小事说给他听。
1980年，西安市工人疗养院急需盖房却没有资金，褚国华到一家家厂矿企业求援，终于募来资金盖好了房子。
离休后，褚国华经常让儿子褚向群带他去曾为之奔波操劳过的西安市工人疗养院走走看看，但除了老职工找他聊聊，竟无人接待他。儿子为他感到不平，但他却很淡然，“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难道要人家感激你一辈子？”
晚年时，褚国华常对子女讲：“人生天地间，各自有禀赋，为百姓做事来，为百姓做事去，我这辈子活得不愧。”
为公家、为工人倾尽心血的褚国华，却从未给自己的3个孩子谋过什么福利。他曾多次对子女说：“你们的路你们自己走，不要指望我能帮什么忙。”他主持西安市总工会工作时进了大量干部，没有一个是他的子女和亲属。
1985年，单位要给褚国华分配补差房，他只要说是自己住，就可以分到低楼层，他却直说是给子女住的，结果分到了最高的六层。妻子埋怨他，“比你年轻、腿脚好、职位低的人说是自己住，都分到了低层，实际上都给了孩子，来去方便。”褚国华只是哈哈一笑，“是啥就是啥，我不能让人指脊梁骨。”
在褚宸舸的印象中，爷爷没有能力爬上那个六层的房子，“有时候考试要复习，我不能经常回爷爷家，他就专门坐公交车来看我，将我从六层唤下来，在传达室里说几句话，看着我吃完他买来的肉夹馍。”
给子孙留下一些精神财富
在褚国华66岁生日的家宴上，他对家人说：“清心寡欲修身，废寝忘食济世。这是我的做人之道，也是我们夫妇的治家之风，但愿我的后辈们继承发扬。”
步入人生暮年，褚国华总希望给孩子们多留下些精神财富。他给远在外地的女儿女婿写信叮嘱：“千万不要接受来自任何地方莫名其妙的‘馈赠’。许多领导垮台都来源于此啊！孩子，警惕！再警惕！”褚国华还把多年来获得的奖章、纪念章佩戴在身上，让小儿子为他拍照，“将这些拍下来，是想让你们知道，爸爸从来就是铮铮汉子，从来就是令人尊敬的先进。”
对待孙辈，他更是循循善诱，倾尽心血。
褚宸舸上大学时，爷爷要求他每周买一份《南方周末》、每月买一份《小说月报》带回家，还总要询问他哪篇文章好，好在哪里。多年后，褚宸舸才慢慢领会到爷爷的良苦用心，“报纸1元多一份，他往往给我5元；杂志一本5元多，他总是给我10元、20元。余下的钱他也不要，自然就进了我的‘小金库’，爷爷是用这种方式引导我坚持阅读。”
褚宸舸至今还记得上大学二年级时，自己第一次在《西安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散文时，爷爷的高兴劲儿。“我对阅读、写作产生浓厚兴趣，离不开爷爷的教导。”褚宸舸说。
褚国华每天坚持凌晨5点起床读书写作，还经常教育孙子要早起，“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那时褚宸舸年纪小，爱睡懒觉，总嫌爷爷太唠叨。
从事教学研究工作后，褚宸舸慢慢活成了爷爷的样子。多年来，他坚持每天读书写作，节假日也不例外。“在做学问这件事上，我不算有天分，现在之所以能做出一些成绩，离不开‘勤奋’二字。”褚宸舸说。
爷爷去世那年，褚宸舸已经确定毕业后到高校任教。爷爷特别认同孙子未来要走的道路，“我们家的孩子，就是要服务好社会和人民群众，靠自己的专业吃饭。”
在爷爷的葬礼上，褚宸舸见到了许多陌生人，他们专程赶来送这位帮助、关心过他们的老人最后一程。这一刻，他知道爷爷是个受人尊敬的人，是个顶天立地了不起的人。
而褚宸舸真正了解爷爷，是在整理爷爷文稿的两年时间里。
为了给后代、给组织留下些史料和经验，褚国华在晚年写下了30多万字的手稿。2004年冬，还在西南政法大学攻读研究生的褚宸舸放寒假回到家，从父亲手中接过手稿，开始向着爷爷的精神世界探索。
一字一句编校这些已经泛黄的手稿，褚宸舸觉得自己是在和爷爷进行着一场又一场对话。“爷爷评价自己的工作风格是‘不图一时乱拍手，只求他日暗点头’。他有强烈的自我意识，从不哗众取宠图一时名利，而是踏踏实实做一些实事。”褚宸舸说。
“志士之心，贵在无私；壮志之心，贵在无畏。”
“无论做什么事情，考虑什么问题，先要想党员两字，把自己置于党的组织之中。”
“不患位之不尊，只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高，只耻知之不多。”
……
在爷爷的影响下，褚宸舸坚定了人生的方向，“我要在社会上尽力打拼，不能因为自己‘狗熊’样让别人小看了爷爷，我希望外人会说‘爷爷英雄孙好汉’。”
近年来，褚宸舸先后获得全国禁毒工作先进个人、全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先进工作者、陕西省优秀中青年法学家、省级高等教育教学成果奖特等奖等多项荣誉，多次被单位评为优秀党员、优秀教师、研究生“优秀导师”、优秀科研工作者。
那本印刷于2006年的《屐齿苍苔——褚国华文存》长久地摆放在褚宸舸的案头上，时刻提醒他要以爷爷为榜样。
时光无言，家风有声，褚国华的人格美德在后辈心中久久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