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上的光影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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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亮时,皮影会走马。一盏灯,一块幕,几件皮影,穿越千年风雨。

秋雨过后的西安书院门,槐影铺洒在青砖上。汪氏皮影工作室里没有音乐,只有刻刀扎进牛皮、手指推皮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汪氏皮影第四代传承人汪海燕低着头,右手的刀尖钉在梨木板上不动,左手食指回拉、中指和无名指往前送,一张秦川牛皮跟着转了半寸。旦角的凤冠上,一根根发丝、一片片牡丹花瓣,随着她的动作从皮子上“长”了出来。她说:“推皮走刀,皮走刀不走。力小了卡顿,力大了刻断,心一慌,线就歪。”

这句话,说的是皮影制作,也道出做人的道理。

在陕西华州,皮影戏唱了2000多年,生旦净末丑在灯影里走马,忠奸善恶在唱词里见分晓。老辈人讲“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其实还藏着另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刀下有分寸,幕上辨忠奸,传艺不藏私。这,就是皮影里的“廉”。

牛皮上的尺子

在陕西皮影传承史上,皮影戏(华县皮影戏)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汪天稳是当之无愧的标杆人物,被誉为“中国皮影第一刀”。

以牛皮为纸、刻刀为笔。在汪天稳眼中,皮影不只是皮影戏的表演道具,其演绎的皮影戏还是扎根乡土、教化人心的“清廉教科书”。

“老祖宗传下来的皮影,刻的是人物,立的是人品。眉眼方正、线条端正,就是清官忠臣;面目扭曲、纹路杂乱,就是奸佞小人。老百姓不用读书识字,看一眼皮影、听一段唱腔,就懂得了什么是清正、什么是贪腐。”汪天稳质朴的话语,道尽了陕西皮影的内核。

汪天稳的技艺,是数十年苦寒磨出来的功底。11岁那年,年少的他毅然离开老家华县(今渭南市华州区),远赴西安拜师皮影名家李占文。那个年代,皮影戏是乡间最兴盛的曲艺,村头芦席搭台,场场座无虚席,也正是这份热闹,让他笃定了守艺之心。

旧时师徒礼法严苛,年少的汪天稳没有工资,每月还要上交30斤粮票,日常除了苦练手艺,还要跑腿打杂、侍奉师父,可他从未有半句怨言。

“我跟师父就像父子,小孩子学艺勤快,真心对师父好,他也会毫无保留地把手艺教给我。”汪天稳说,学艺以来,就感念恩师。师父传授的推皮走刀绝技,是华州皮影的核心精髓,讲究“皮转手不动、刀定线自流”。为练好这门功夫,他日日苦练,后期手腕悬挂砖块负重稳力,寒暑不辍、四季不休,三年磨一剑,终练成稳如磐石的手上功夫。

而皮影里的“廉”,要先从牛皮说起。

一套正统皮影,需历经选皮、制皮、画稿、雕刻、敷彩、熨烫、缀结等二十四道严苛工序,缺一不可、绝无捷径。深耕艺坛半生,汪天稳始终恪守古法、敬畏匠心。盛夏酷暑,工作室闷热难耐,他常年不开空调,只因空调风会加速牛皮风干、破坏质感。

“晾皮从不暴晒烘干,只置于阴凉处自然阴干;雕刻线条一气呵成,遵循‘想要笑,嘴头翘’的千年口诀,分寸拿捏分毫不差。”汪天稳说。

严苛的手艺,塑造端正的心境。半生雕刻,汪天稳最偏爱雕琢清官义士、正道人物。为还原东汉杨震“四知拒金”的清廉风骨,他反复翻阅史料,以极简利落的线条勾勒人物,制作的杨震皮影,眉眼舒展、一身素净,尽显两袖清风、慎独守心的为官本色。

清代商州知州罗文思自掏俸禄修路惠民的廉洁故事,也被他精心打磨、搬上皮影戏台。方寸幕布间,没有宏大叙事,只有躬身为民、淡泊名利的朴素担当,岁岁传唱、滋养民心。

“我刻了一辈子皮影,最愿意刻的是清官、义士这些人物形象。雕刻他们的模样,是致敬先贤;演绎他们的故事,是教化后人。手艺虽小,守的是人间公道。”在汪天稳心中,刻刀起落之间,雕琢的不仅是皮影,更是代代相传的清廉之道。

汪天稳和女儿汪海燕。(汪氏皮影工作室供图)

两代人的较劲

皮影蕴含的清廉,不只唱在戏里,也“长”在匠人身上。

汪天稳的人生,可以说是“择一事,终一生”。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做的皮影摆件进入西安友谊商店,外宾抢着买;《西厢记》《猴王銮驾》等皮影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美术馆收藏。他不炒“大师”的名头,一直坚守在老屋里,刻老戏、唱老戏。

“学艺先立德,做艺先做人。”这是他常对女儿汪海燕说的一句话,偷工减料是骗观众、追名逐利是骗自己。

“他是很和蔼的人,但一涉及和皮影有关的事,就变得特别严肃。”汪海燕坦言,父亲的严苛,是对技艺的敬畏,更是对初心的坚守。数十年间,无论酬劳高低、订单大小,汪天稳始终精工细作、恪守本心。面对市场机制下皮影批量制作牟利的诱惑,他断然拒绝:“手工皮影贵在匠心,贵在真诚,糊弄市场、糊弄百姓,就是丢了老祖宗的脸面,丢了手艺人的良心。”

相较于父亲的淡然纯粹,70后的汪海燕,承载着更多时代压力与传承焦虑。时代浪潮更迭,新兴娱乐方式兴起,机雕皮影泛滥市场,数十元的流水线制品,冲击着数十年深耕的非遗技艺。老艺人纷纷转行,皮影渐渐淡出大众视野,这让深耕皮影技艺的汪海燕倍感无力。

“有一种无能为力之感,自己学了几十年的手艺,突然间变得几十块钱就能买到。”汪海燕说,父辈所处的皮影鼎盛时代,是她从未亲历的荣光,而皮影衰落、无人问津的困境,却是她必须直面的现实。父亲退休后,远离世俗纷扰,刀下皮影世界纯粹自由,而她却始终被传承责任、市场困境、传播难题裹挟。

父严女倔,两代人没少较劲。

老一辈固守传统、敬畏古法,新生代力求创新、拥抱时代。汪海燕试国漫、试联名、试短视频。当她把《狐妖小红娘》皮影样稿拿给父亲时,汪天稳眉头一皱:“瞎整!”皮影的传统旦角是樱桃小口、弯弯眉,而汪海燕的样稿大眼、炫袍、配色跳,不像华州影人,像皮雕半成品。

就这样,父女僵了几个月。可汪海燕清楚,父亲不是死守旧物的人。1976年,他就和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合作皮影木偶剧《皮影轻骑兵》,20世纪80年代他参与设计制作的皮影动画片《猪八戒学本领》走进幼儿园,受到孩子们喜爱。

“父亲守的是技艺根脉,我愁的是没人接着听。”汪海燕说,“但我们都明白,皮影的制作技艺和表演形式可以创新,但劝善崇廉的核心不能变。”

后来两代人慢慢和解,汪天稳深耕传统、留存经典,全力守护皮影的技艺内核与清廉文脉;汪海燕跨界破局、拥抱时代,以现代技术、潮流视角、国际视野,让千年皮影的清风正气焕发新生。

老影戏的新唱本

对于非遗,最好的保护是活态传承,最好的坚守是创新。历经分歧与磨合,汪氏父女最终达成共识: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魂。

“传统皮影不能抱残守缺,创新也不能忘本失魂。我们改的是形式,不变的是内核,皮影艺术所承载的劝善、崇廉、明德的初心,永远不能丢。”汪海燕的传承理念,也是汪氏皮影两代人的共识。

为留住传统根脉,年迈的汪天稳将全部心血倾注于经典留存。他感念师恩、心系文脉,生怕毕生所学、千年老戏随岁月消散。“这些东西都在脑子里,再不留下来,就没有了,得对得起师父呀。”汪天稳说。

他收徒传艺,联合主管部门,对《白蛇传》从影偶雕刻、关节装配到舞台唱腔、整本戏演出的全套流程开展系统性记录,将这一传统剧目完整保存下来;在恭王府艺术展上,他与当代艺术家邬建安跨界合作,以传统皮影工艺重构经典剧目,让古老非遗在当代艺术语境中重获新生。

坚守古法的同时,汪天稳也从未停止创新。凭借曾经在部队当钳工时习得的技艺,他改良、自制数十把专用雕刻刀具,细化雕刻工序、提升作品精度,让传统手艺在坚守标准的同时更具质感,用自身实践证明,传承从不是闭门造车,精进才是最好的守护。

接过传承接力棒的汪海燕,以全新思路为皮影清廉文化拓界赋能。面对年轻人审美迭代、传播方式革新的新时代,她跳出传统戏台的局限,主动打破圈层壁垒。

2016年起,她大胆跨界国漫IP,打造《狐妖小红娘》皮影短剧,用年轻化光影语言传递向善守正的价值理念;携手艺术家创作《我要吃老虎》清廉主题皮影面具,将克己自律、向阳向善的内核融入非遗创作,让古老清风故事贴合青年审美。

为了让皮影文化真正扎根生活、浸润人心,汪海燕主动拥抱现代技术,破解非遗传承门槛高、普及难的困境。她运用智能打印技术制作皮影线稿,精准还原纹样细节、大幅降低入门难度。普通爱好者可通过打印纸影、拼装动态造型,直观感受皮影关节结构与艺术魅力,让原本小众的非遗技艺,成为人人可触摸、可体验的清廉文化载体。

不止深耕国内传播,汪海燕还带着千年皮影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她深挖传统皮影雪花纹、万字纹、鱼鳞甲等经典清廉纹样,摒弃过度娱乐化改编,坚守非遗内核,先后亮相威尼斯双年展及各大国际时尚大展,与众多一线品牌跨界合作。在威尼斯双年展现场,各国观众席地而坐,静听皮影唱腔,古老的中国光影艺术,向世界传递着中式清正向善的人文内核。

“皮影想传下去,不单是技艺传承,也需要技术革新,让皮影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传播出去。”汪海燕组建青年团队,系统整理皮影史料、革新传播模式,用年轻人熟悉的“开源”思维,让千年非遗破圈生长。

如今的汪氏皮影,既保留了老一辈坚守的古法匠心,也融入了新生代赋予的时代活力和国际视野。

父女二人,一守古、一拓新,殊途同归、共传文脉。父亲静坐工作室,一刀一影守护传统经典,守住非遗最纯粹的清风底色;女儿奔走四方,一技一韵开拓全新赛道,让清廉文化浸润万家。

演出会落幕,但清廉的故事永远不会落幕。古老非遗正以独有的方式,持续滋养着三秦大地的精神土壤,让跨越千年的清风,吹进当代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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