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怀化市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新厂镇金星村村民 周培莲

周培莲展示珍藏许久的铜板。贾佳 摄

我手里的这块红布，包着我家最要紧的一样东西——一枚铜板。铜板正反两面“顺风大吉”“一本万利”几个字，现在还能看得清楚。这是当年一位红军首长留给奶奶的，我说的奶奶，是我丈夫罗德胜的亲奶奶，老人家名叫凌贵银。

奶奶在世时，常常念叨起那个秋天。1934年，红军来到我们新厂镇。在他们来之前，寨子里传得吓人，说“红军来了不得了”。奶奶那时40多岁，听了心里害怕，就带着我爹躲到娘家去了。

人虽躲着，耳朵却闲不住。总有人回来说：“这回的队伍不一样，不拿东西，还给挑水。”奶奶心里犯嘀咕：真有这样的兵？她放心不下家里，心一横，又领着我爹回来了。

一进寨子，奶奶就呆住了。寨子里安安静静的，红军战士有的在帮人扫院子，有的在墙上写字，水缸都是满的。她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刚到家，就有3名红军战士来敲门，客客气气地问：“大嫂，能不能借个地方住一宿？”奶奶看他们规规矩矩的，就点了头，还把正房让了出来。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大部分战士为了不打扰老乡，情愿睡在外头田埂上。奶奶后来说：“从没见过这么守规矩的兵，宁愿自己吃苦，也不给老百姓添麻烦。”

那天夜里，我家正房的灯一直亮着。后来才知道，住下的是几位红军首长。他们整夜在地图前商量事情，电台声“嘀嘀嗒嗒”响到天亮。奶奶在偏房听着，心里明白了：这是正经做大事的人。

天还没亮，奶奶就起来了。可红军起得更早，水挑满了，柴劈好了，连破了的窗户都修得结结实实。奶奶想找点活儿干，她看到战士们衣服破了就要补，战士们不好意思，连声说“谢谢”。看到队伍里有人受伤，奶奶和寨子里的妇女们心疼，扯了自己的旧衣裳做绑带，红军收下了，却非要留些粮食。奶奶那时就懂了，这是一支“你的我不要，我的要给你”的队伍。

红军要走了。住在我家的一位首长找到奶奶，把这枚铜板放在她手里说：“大嫂，这几天麻烦您了。我们是红军，有我们的规矩，吃饭住宿，一定要给钱的，这钱您得收下。”

奶奶一听急了，忙往外推：“这怎么行！你们帮我干了那么多活儿……”首长轻轻按住奶奶的手，语气很温和，话语的分量却很重：“大嫂，您的情义，我们记在心里。可红军的规矩是铁打的，谁也不能破。您要是不收这钱，就是让我们犯错误了。这钱，您一定要收下。”

听到“规矩”两个字，奶奶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首长严肃的表情，又看看手里的铜板，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她接过铜板，攥得紧紧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钱，这是红军队伍的良心。

这枚铜板，奶奶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缝在自己贴身的衣服里，一藏就是40年。她说：“贴在心上，踏实。”

1975年，奶奶病得重了。她把我和丈夫罗德胜叫到床边，从怀里摸出这枚铜板，放在我手里。她的手抖得厉害，话却说得清楚：“培莲啊，这枚铜板，记着红军的规矩，也记着红军的情，要传下去，让娃娃们都晓得。”

从此，这枚铜板连着奶奶的嘱托，就交到了我手上。

奶奶留下的不仅是铜板，更是“规矩”两个字。现在我们常把这个故事讲给孩子们听。我说，你们看，为什么老百姓信任红军？就是因为他们的规矩硬，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就真的一针一线都不拿。

这枚铜板，我会一直收藏着。等我的孙辈长大了，我也会像奶奶那样，把它放在他们手心里，把这个故事再仔仔细细讲一遍。

（本刊记者贾佳整理）